这次游行的目的,我就不多说了。在这里分享bersih 网站,当中就很完整地表达了这次游行的目的了。
在去游行前,其实我很害怕,我睡不着。脑袋里不断做着最坏的打算。不断地读人权手册。不断地设想被警察审问时,我该怎么回答。尽管我不断地告诉身边的人很安全,但我心底知道我正在踩着生命的底线。
其实我不只一次这么做。曾经多次的生命受威胁,让我对生死有更深的体会。但这次是我的选择。之前的,都是命运的安排。
我为什么这么做,我以为我是为了我的未来,我以为我是为了我那四个侄儿侄女的未来。原来我是为了一个没有我的未来。
我太太知道阻止不到我,他甚至帮我设想该如何藏起那件黄色衣服。我很感动,我相信除了他,就没有人可以那么完整地接纳我了。
在跟身边的人嘻嘻哈哈,开足玩笑后。我私底下怀着不安的心出门了。除了我太太,没有人知道我是单独一个人。我没有邀请其他人,因为我没有一起回来的把握。
早上八时三十分,我出门了。刚到火车站,就有一个伯伯一面抱怨着对政府的不满,一面向火车的工作人员询问如何往市中心去。我知道又遇见了一个陌生的朋友。火车上熙熙攘攘,挤满了人,却异常的沉默。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眼神的接触。但我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。
转了两个站后,我来到了茨场街。一路上,有不少的警察。有时我会故意从他们的身边穿过。有时我会故意去向他们问路。我相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在茨场街,竟然没有一间店开,与过去拥挤的人潮相比,现在的城市就如被遗弃多年的空城。


戒备的警察还多过路上的行人。大家都在漫无目的地兜兜转转。我们都在期待着。却不知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。
其实大家都不知道游行会如何进行,会如何开始。我唯一的线索就是手机上的twitter短信。它让我与无数的陌生同伴链接了。这个年代,很奇妙。我们无法相信面前的人,却可以将生命交托给从来没有见面的陌生人。
在茨场街转了两圈,直觉告诉我,不是这里。路太窄,而且没有逃脱的路线。
接着twitter传来了数个地点。由于我比较熟悉时代广场,便决定走路到那边看看。
我手拿着地图,一路跟在旅客后面,将自己伪装成一幅旅客的模样。
路上的行人渐渐地越来越多了,随着时代广场的靠近,市中心恢复了繁华的面貌。虽然车辆及路人仍然稀少,但因为多数的店面都照常营业,也有不少的旅客悠闲地坐在外面喝茶。气氛不再如茨场街般萧瑟。
来到时代广场门口,长途跋涉的我,已经汗流浃背。广场内的冷气还有人潮,让我紧绷的心,放松了下来。环看周围的环境,有许多藏匿及逃走的路线,同时路面广阔,是理想的地点吗?但我在这儿呆了数十分钟,仍看不见任何提示或暗示。心中开始担心,不会弄错地点那么搞笑吧。。。
接着twitter又传来了数个地点,最靠近这里的,就是Hang Tuah 车站。
经过了被遗弃的pudu监狱,我来到了暂时关闭的Hang Tuah车站。尽管我在twitter已经知道这个消息,但我仍伪装成一无所知的旅客,在车站的警察面前,装出一副惊讶,且不知所措的样子。事后在勘察四周环境时,我仍不时看着我手上的地图,让他们以为我只是个迷路的旅客。

终于记者及数十人开始在回教堂的外围集合。附近的警察竟然对此不闻不问。没有走去查询,没有驱散人群。一些年轻人,甚至开始挑拨性地喊了数次口号。我终于提起勇气加入人群,与他们一起等待未知的提示。

就在回教堂的祷告声结束后,教堂内涌出了一群人。其中一个伯伯对我们喊了一声“Merdeka”,更挥手示意叫我们跟上来。我激动地加入他们,同时战战兢兢地回头偷望不远处的警察。对于他们的冷漠,我百思不得其解。但随着人群越来越多,我也不再深思了。
我们沿着jalan hang tuah的路边行走,很有纪律地形成了长长的人龙。我爬上路边的斜坡,尝试从更高的视角环看四周。我的视野模糊了。
在这无尽的人龙中,
我看见了不同肤色,不同宗教的人,不同种族的人为了共同的目的走在一起。
我们不曾见面,不知道对方的名字,甚至听不懂对方的语言。
但现在,我们将生命托付给了彼此。
我知道游行的风险,没有人可以确定情绪的波澜会涌向何方。
加入他们后,是没有退路的。
但我知道其实在我出生的当儿,就已在这洪流之中。
我激动地握紧拳头,告诉自己,继续往前吧。
无论等待在我前面的是什么,我都不会是孤独的。

从jalan hang tuah弯进jalan pudu,更多的人群加入了我们的列队。我看见数不尽的人不断地从各大马路及小巷涌进我们的列队。大家开始兴奋地鼓掌,尖叫,高喊我们的口号,“Hidup Rakyat! Hidup Bersih!”
包围在人海中,我终于鼓起勇气,套上我深藏在裤子已久的黄衣。
这充满象征意义的黄衣,将我与所有马来西亚人深深地联系在一起。
我们马来西亚人都有共同的需求,都有共同的恐惧。
我们要一个干净的选举制度。
我们要将投票权归还给所有的马来西亚人。
我们要让所有的马来西亚人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。
我看见许多路边的人都对我们竖起拇指,并鼓掌鼓励我们。路边的mamak店的老板更是廉价出售矿泉水。有人开始分派盐巴。并提醒大家待会儿有催泪弹时,含在嘴里。大家不分彼此地互相照顾,互相提醒,互相鼓励。语言,宗教,肤色等,人与人之间的障碍都消失了。人间假如真有净土,就是在这里,就是在这一刻。我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滚动。这就是生命的光与爱。只要我们放下面具,放下偏见,人类是一体的。我们有着一样的需求,我们有着一样的恐惧。我们是可以互相扶持地一起生活的。我深深地作为一个马来西亚人,而觉得光荣,幸福。



我们挽着彼此的手,唱着国歌,随着人潮不断地往前走。接着便有一个穿有bersih T shirt的负责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肩上对我们呼唤。他是个五六十岁的伯伯,疲劳的他,用尽心力地呼喊,提醒我们这次游行的目的,提醒我们遵守纪律,提醒我们这是个和平的游行。虽然我听不是很清楚,但他温和地语气,让我觉得安心。

就在我们的人潮将要到pudu车站时,前方的人忽然间给出指示,要我们回头往后退,同时鼻子也闻到微弱的刺鼻味。看来前方已经开始镇压了。哪知道才回头走没多久,就发现来时的路,已经被警方围堵了。虽然没有出路,但大家仍是很有纪律地呆在原地等待指令。

忽然间,下起大雨了。我们激动地呼喊,“BERSIH! BERSIH!”。希望我们的游行能如这场大雨般及时洗净马来西亚的不公。我庆幸不已,因为催泪弹的威力将会因此而减弱。
接着我们依据指示坐在地上。才没多久前方忽然间烟雾弥漫,呛鼻的辣味扑鼻而来。“lari, lari”。前方的人急忙警告着。大家不断地往后冲。回头发现,一炊烟引空升起。一个催泪弹不偏不倚地,就掉在我的前方。前后包抄的情况下,右边是一副建筑工地的高墙。我们唯有往左边的小径逃。但人数众多,路口很小。我被人潮挤得无法动弹。烟雾熏得我无法呼吸,眼睛完全睁不开,喉部及肺部犹如在撕裂般。我匆忙地将盐巴塞进嘴里,并用唯一的一瓶矿泉水冲洗眼睛。但在一片烟雾中,它只舒缓了数秒的不适感。喉部及肺部的呛辣,让我忍不住咳嗽,结果反而吸入了更多的烟雾。终于我失去了一切行动力。就这样闭着眼睛,任由人潮挤到楼梯。我才回复了力气爬到店面后的小路。
我抬高我的头,任由大雨冲洗我的脸部还有身体。望向刚才的楼梯,还有不少的人,不断地从大马路挤上来。店面的老板更打开后门,为我们提供盐及水,让大家疏解不适感。我心中开始害怕,催泪弹已经出动了。我会被捉吗?我会受伤吗?甚至我会死吗?没有人知道这次的游行,警方会如何暴力地镇压。没有人知道警方的底线在哪里。。。
可能大雨的关系,路上的烟雾很快就散了。就在我还在胆战心惊时,其他一个人就开始号召大家回到大马路。
这时疲劳的我,按住自己发抖的双膝,低着头。对于他的呼唤,我不敢回应,甚至不敢抬头。脑袋里不断地回想起对太太的承诺。“我会平安回来的。。。”
我用眼角偷偷地望向那大哥。对于大家的懦弱,他露出一副悲痛的样子。那表情深深地 刺痛了我的心。
就在一阵沉默中,马路上忽然间再度响起炮弹声。烟雾开始从楼梯涌上来。大家匆忙地往小径狂奔。不知不觉,我们来到同善医院的侧面。从斜坡往马路望去,水炮车已经出动了。如柱子般的水柱,不断射向马路上的人群。大家纷纷沿着斜坡逃进同善医院。我从斜坡上俯视马路,渺小的人群如蚂蚁般四处窜逃,我心中一阵悲痛。
何以我们会备受这样的对待?。
我们没有任何武器,我们高歌国歌。
我们要求的只是公平,干净的选举。。。
警察们,我们是为你们诉求啊。。。
我们要做的事是为你们夺回投票权。。。
我们希望你们及孩子们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。。。
为什么你们,听不见我为你们的祷告。。。
随着炮弹声及烟雾的靠近,我强忍着眼中的泪水,开始往医院的后院躲去。忽然间,我听见有一个大哥悲痛地对着对讲机呼喊,“有人死了,死了”。我脑袋一片空白。我最害怕的事情,终于发生了。我加快脚步,不顾一切地往山上冲去。来到尽头,是医院的侧门。所有的人,都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。山下的烟雾越来越靠近。隐隐约约中,可以看见红衣的镇暴部队。有些人更开始跪在地上祈祷。忽然间医院的侧门打开了。人群开始往医院涌去。但在生死关头,大家仍没有忘记这是医院。大家蹑手蹑脚,不断地互相提醒保持肃静。我听见几个年轻人在门口犹豫,他们讨论到底应不应该躲进医院。一方面担心给医院带来麻烦,另一方面担心警察冲进医院抓人。
我觉得,躲在医院是瓮中捉鳖。于是在门外不断地找其他的出路。终于有个伯伯往高墙后的一个篱笆指去,说哪儿有一个小洞。我爬上一堆杂乱的水管后,翻墙来到一副铁网围成的篱笆。篱笆的底部,的确有一个小洞。刚足够一个人伏地爬过。
穿过了那个小洞,我来到了另一个小径。不远处,稀稀落落的有一些路人。我跟在他们的后头,慢慢地走。心中不断祈祷,前方没有被警察包围。终于我在一间酒店旁的小路出来了。
之后兜兜转转,我乘没有人注意的当儿,将身上的黄衣丢掉,不断地钻小路,终于来到KLCC的购物广场。在富丽堂皇的购物广场中,我急忙寄了个短信给太太报平安。同时,不断地检查游行的进展。遗憾的,其他的人在国家皇宫200里处被迫放弃提呈备忘录,解散了。
我落寞地一个人回家。脑袋里始终挥不去楼梯口那大哥因为我们的懦弱,而悲痛失落的表情。心中不断地质问自己假如那时我们坚持了,结果会不一样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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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在傍晚七时,我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家了。我的心陷入了很深的绝望。我甚至对太太提出移民的建议。
与太太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,将自己打理干净后,我终于恢复冷静。我打开malasiakini的网站跟踪其他人的情况。除了跟踪伤亡程度,我更加担心的是被逮捕的那一千六百人。他们会被紧急法令提控吗?会被内安法令提控吗?现在被拘捕的他们在那里?会如何地被审问,迫害?
终于在数小时后,我得到了一个好消息。所有的人都会在当晚被释放。包括安美嘉,还有其他在前线勇敢自我牺牲的人。警察甚至用警车将这些人亲自送回家。
我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了。
这几天来,我不断地跟踪消息。除了政府的厚颜无耻,让我愤恨之外,其他人的分享也让我很感动。本来绝望的心情,渐渐地收拾了起来。警察对被捕者的善待,也让我对警方的立场刮目相看。当然警察对游行的暴力逮捕,仍是令人发指的。
这几天的心情,犹如过山车般,有激昂,有绝望,有感动,有悲痛,真是百感交集。庆幸的是,游行并没有往最坏的结果发展。是我担心太多,考虑太多了。这次的游行是空前的成功。虽然备忘录因为警方的暴力拘捕而失败了。但马来西亚人展现了高度的自律,爱国情操,和善,热情,让我深深地被感动。我从来没有作为一个马来西亚人,而觉得那么光荣。能参与其中,绝对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。
以下是我对各方的想法:
1. 净选盟:他们无时无刻都在前线为大家的未来付出。其勇气及伟大,让我倍受感动。在此衷心地谢谢他们。很感激他们举办这次的游行。让我有幸见证到真正的一个马来西亚。大家不分彼此地互相扶持。那些画面及体验,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。
2. 主流媒体:对于主流媒体及政府的回应,我是彻底绝望了。其卑鄙,无耻的各种行径,只会让更多人唾弃。最经典,莫过于我们的卫生部长。在各种照片,录影的揭露下,他仍可厚颜无耻地将警察冲进医院,逮捕游行的人;说成警察将受伤的人送进医院。这种人,真的是无赖到极致了。当然我相信,这绝不是最无赖的回应。在我们放弃干净选举的诉求之前,相信在接下来的日子,会有更多难以想象的卑鄙手段发生。
3. 网络媒体/国际媒体:其实这次游行的功效,网络媒体及国际媒体扮演了绝对重要的角色。其实我的内心知道,依靠游行让政府作出改变是很难的。但我们游行要说服的对象,其实不只是政府。而是沉默的马来西亚人,还有其他的国家。我们需要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力量,来改变政府。所以首先我们要让这个世界听见我们的声音。这次的游行,我觉得我们办到了。我在人潮之中,与数以万计的人一起呐喊。我相信我们凝聚起来的呼唤,已经被这个世界听到。庆幸我活在一个资讯发达的时代。谢谢所有关心我们的媒体,希望你们能继续推波助澜。毕竟bersih的诉求,还需要大家的关注。黄色的花朵需要继续绽放。千万不可忘记,千万不可让它枯萎。它是马来西亚未来,唯一的希望。
4. 警察:对于警察,我的心情是很矛盾的。相信警察对这次的游行亦是如此。我们的诉求是赋予警察原本属于他们的投票权利及自由。但上司给他们的任务是解散集会。其实从各方面来看,警察的真正的任务从来都不是解散集会,而是大力逮捕。然后用数据满足其上司的要求。达到上司的要求后,警察急忙对游行的人释放出善意,包括善待被捕的人,迅速释放,甚至用警车亲自载送被释放的人回家。警察这个善意的举动,对我来说,是很重要的。我参加游行,一直以来最大的障碍,就是害怕被拘捕。警察的这个举动,让我对游行不再抱持那么大的恐惧。
经过这次催泪弹的洗礼,我不再一样了。它将我和马来西亚联系在一起。我如回到了失散多年母亲的怀抱。面对未来,我不再害怕与孤单。种族,宗教,肤色,文化等隔膜,都被这次的催泪弹打破了。我们认清了我们真正的敌人,那就是人类心中的恐惧,仇恨及贪婪。